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献祭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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发表于 2019-6-25 08:52:42 | 显示全部楼层 |阅读模式
生活圈制作
她们向生活献祭,用娇嫩的青春,或者血肉模糊的尸体。
许多年过去了,我依然能记起深圳某一处公墓里的阴冷,那是2009年的年末,我刚从大学新闻系毕业,在一家报纸担任特稿记者。特稿记者,是习惯在都市报里寻找选题线索的,我也便按图索骥,顺着南方一家都市报关于90年代死去的女工们的故事,来到了这里。
我裹紧厚毛衣,冷到牙齿打颤,松柏们散发着旷日久远的孤独,是习惯了无人问津的,我经过骨灰墙,脚步声在静谧无人的长廊里,划起略微胆怯的回音。
骨灰墙是一个一个的孔格,她们中的大多数买不起墓穴,骨灰盒是寄存在这些孔格里的,名匾上有照片,记录着她们永恒的最鲜妍的样貌。我用铅笔在采访本上重重地写下她们的名字,大多是带着浓重时代色彩的名字,是父母们对于初生儿最美好的祝福,还有一些轻描淡写地标注“无名氏”。
她们也曾是受宠爱的孩子吧,却终变成被这个世界遗忘的泡沫,消亡在都市的海市蜃楼里。文章最后未能成稿,这里埋葬的大多数女工,是没有家人认领的孤魂,一位上了年纪的公墓工作人员似乎习惯了这样的世事无常,他的声音像死水一样不起微澜,也只能是推测,她们或死于流水线上的突发事故,或死于车祸,或是陷进传销,还有人是为情自戕……
毕竟,死亡是最终极的肉体消灭,是钝感的、静止的,是习以为常的,于是和鲜活的牺牲比起来,便少了一些惊心动魄的冲击力。
在描述这些进入城市的女工群体的影视剧里,90年代的电视剧《外来妹》大抵是其中最为典型的一部作品,它将故事的发生地设立在当时改革开放的先驱地——深圳。红极一时的歌星杨钰莹演唱了《外来妹》的主题曲,“我不想说我很亲切,我不想说我很纯洁,可是我不能拒绝心中的感觉……”当时只觉得甜的发腻,如今听来,甜腻是往后退的,苦涩却是人生的真相。
只有歌声才能飘过隔开两个世界的铁丝网。关内是女工们想要追逐的繁华世界,关外是这些异乡人栖息卑微肉体的现实生活。很多时候,深圳这一个城市是如此地矛盾,市中心是中国90年代时最高的建筑地王大厦,莲花山上伫立着标志改革开放成果的邓小平画像。而坐上北上的公交车,经过摩天大楼和现代化的住宅小区,远离市中心一步,两边的楼房便破败几分,驶过山丘,经过绕着长长的铁丝网,是粗糙的、似乎永远无法完工的水泥建筑,是来来往往的推土机和重载卡车,是吐着黑烟的厂房,是闷热潮湿的逼仄的女工宿舍,俗称“白鸽笼”,是恨不得把这些鲜活娇嫩的身体压成压缩饼干,塞进去的。

献祭

献祭

在这个地方,漂亮是可以论斤卖的,一纵即逝的是运气。平常人家的女孩子,很少经过大场面的磨砺,是敏感的,脆弱的,面对复杂的丛林社会,是想要钻进自我保护的壳子里的。只有退无可退、需要奋发一把才能挣扎活下去的女孩,才有那一股子荒蛮的勇气,一无所有,于是也没有什么不可失去的。
小燕,就是这样站在人生悬崖上的女孩,瓜子脸、大眼睛,有着傲人的胸脯,她是她自己唯一的武器。这个故事,是小燕曾经的老板、我的大姑讲给我的,大姑是白手起家的农民企业家,她在讲述小燕的故事时,却是带着女人之间的惺惺相惜的,就是那么一点小小的同情,小燕的故事,让我想起武侠小说里那些独行侠客的自我牺牲。
情节是老套的,小燕来自浙东某一县城的农村,上个世纪80年代的浙江还很穷,即便是最高级的百货商店里,的确良衬衫已算是时髦单品。一个夜里,小燕的父亲和他的农用小四轮一起,掉下了农耕路边上的悬崖。她是长女,快满20岁,有新丧的母亲,和两个年幼的妹妹,自认要担负起家庭重任了。
她选择了深圳。对于彼时未能升学的浙江农村女孩来说,最好的出路就是依托家族关系的背书,到浙江人办的深圳工厂打工,把个体的血肉碾碎了,融进服装厂零落的碎布头里,绳带厂鲜艳的染色剂里,玩具加工厂带着甲醛气味的生产车间里。
这座新兴城市是野蛮生长的,于是其间诞生出很多传奇故事,我曾经在一个传媒界聚会上和美国记者何伟有过一面之缘。他以非虚构写作的笔法,在著作《奇石》里写过这样的深圳故事,来自煤矿小镇的女孩变成了电台明星,来自偏远地区的小秘书因为身体写作而住上了豪华的高层校区,还有资格随时享用卡碧的薄荷香烟。似乎女人只要敢想敢做,豁的出去,就能在这里出人头地。
小燕也是怀着期待的,她单枪匹马地在人地生疏的城市沉浮,对于生存规则或者潜规则,她是心存敬畏的,却又不得不向规则之外的世界靠拢与屈服。在我大姑的服装厂做了一段休息时间严重不足的缝纫工后,小燕遇到了一个香港男人,比她大上十来岁,是来谈生意的销售员,戴一副眼镜,文质彬彬的样子。


这是又旖旎又残酷的故事。男人当然是已婚的,所幸的是,他还有赖以交换的风度,和相比于小燕优越的经济环境。小燕怀上了第一个孩子,她带着来时并不多的行李,匆匆离开沙丁鱼罐头一样挤满了十几个铺位的女工宿舍。她的移居目的地是,皇岗村,对,就是香港人口中著名的“二奶聚居地”。
她并非法律意义上的妻子,但有什么要紧,这是带着油米酱醋茶味道的畸恋,是一开始就明白结局,但在实用主义的过程里,又能咂摸出那么一点幸福的。小燕的母亲,至少从此不必为米缸发愁,她的妹妹们能够顺利地读到中学,而小燕偶尔也能买一件质地不错的外贸品,比如裁剪时髦的红呢子大衣。
流言是唾沫横飞的,是靠着门框嗑瓜子的那一种轻蔑,特别是小燕家终于在荒了很久的宅基地上,盖起有着不锈钢窗户的二层楼房后。她带着大儿子和刚出生的二儿子,大包小包回家省亲。在小孩子的嬉闹里,她的孩子们被骂做“逃生种”,这是当地的土话,意思是“没有爹的野种”。
后来,小燕失去了音信,至少没再回到村里,她的母亲和妹妹们是低了头,紧闭了嘴巴,不敢甚至不屑于再提到她的。她的牺牲,在某种程度上,被视作咎由自取。再后来,人们偶尔带着幸灾乐祸的语气谈起这一个迷途的漂亮姑娘,说是香港男人跟另外一个女人好了,连两个儿子都不要了。又有平地而起的传言,是绘声绘色的,说有老乡在罗湖口岸遇见了小燕,抹了血红的嘴唇,穿着劣质的蕾丝连衣裙,低胸到恨不得提溜着胸脯在那晃,看起来像是“暗娼”的光景。
听起来,好像小燕的故事已经结束了。不知道哪一年春节,小燕的母亲忽然挺了脊梁,带着一点扬眉吐气的意思,在村里挨家挨户发喜糖,一边发,一边带着难为情的样子,她说,小燕结婚了,是和一个香港人,她说,哦,不是以前那个香港人,这个香港人要好很多,是开货车的,一个月挣很多钱的,她又不停歇地补充说,是拍了婚纱照,领了结婚证的。
小燕在故事的末尾,终于幸运地讨到了女人要的道理,像一个色彩没有涂匀的怪梦,临到最后一笔,是淡淡的,却是积累了半生的力气,带着笔力画上去的,生活还是善待了这一个姑娘,让她也有机会成为面目模糊的中年妇女,拥有平常的人生。


是啊,世间更多的是平常的人生,也正是这一种白粥稀饭的平常,才不必经历深夜里的痛哭,才不必在穷途末路里提着一口气要活下去,它是稳稳的幸运。就像在城市的飞飚突进里被踩踏的基石,就连拥有一个奇情故事的资格也是稀缺的。
这是与小燕不同的青春,又是市井里最能被认同的青春。这些青春拥有最平常的样貌、最平常的期待,是圈在流水线上,不会带一点痴心妄想的。这些青春,在横冲直撞的摩托车后座上,在缠绕着电线和小灯泡的服装夜市上,在往千里之外寄送的平安信里,在劣质的塑料高跟鞋里……这一件出于爱美之心却失败的装饰物,在旁观者看来,是藏了一些令人忍俊不禁的同情的,为了驾驭这一种摇摇欲坠的美,走路的样子须是努力的,由于重力的不均衡,往往像一只摇摇摆摆的企鹅。
大多数人的生活法则是简洁的,去掉了繁复的装饰,是超乎常人的忍耐。比如,在热不透风的车间里,不眠不休地踏上几十个小时的缝纫机,或者像进行省钱比赛一样,一顿午饭只吃一个馒头,就着家里新寄的笋干菜或者腌萝卜,或者在挤上春运火车前,把存下的老人头,哆哆嗦嗦缝进洗了太多次以至于并不合身的贴身内衣里,针脚是细密的,缝进对于未来的一点指望。
所有这些苦苦奋斗值得被历史书写进城市历史的人群,却是因为卑微而被选择性遗忘的,她们的统一名字就是“外来妹”,不过也并不是全然无情的,“妹”字里透出了一些人情味儿,是鲜活的女人。
是女人,总归是喜爱美好的,比如穿上隆重的漂亮裙子,到世界之窗的门口,花上几块钱请“一分钟成像”的旅游摄影摊,拍上一张照片;在海上世界巨大的邮轮上,在播放粤语歌的露天茶座里,坐一下午,点一杯最便宜的菊花茶;在中英街的铁丝网边上,望一望对面的香港,那些舶来的黄色杂志,印着比基尼美女的影碟,吹着口哨、光膀子骑摩托车的小烂仔,总让这些羞涩的内地女孩子忙不迭地跑开。
也是追求爱情的,不过她们的爱情,是和庄稼地里的那一亩稻米一样,下种、施肥、灌溉、生长、成熟,是踏踏实实的,切合实际的。她们的爱情里,车间里勤力干活,有着小麦色胸肌的机修工,是嬉笑打闹间抢夺的大众情人。她们的爱情,也会提前消费在几块钱一个小时的钟点房里,带着汗臭的空气,发黄的床单,裸露着石灰的墙壁,是粗粝的男欢女爱。但初衷总是要开花结果的,是要在春节的时候,欢欢喜喜地和老家人一起放鞭炮、嗑瓜子、吃年夜饭,来年还要扯了红证、抱上胖小子的。
那些浮夸的誓言,没有名分的皇岗村,戴着眼镜的看似文雅的已婚男人,天生不属于这些谨慎的踏实的普通女孩。她们时刻警醒着,因为她们永远不会拥有犯错之后卷土重来的运气和资本。
正是这一点珍贵的自知之明,给到她们平常的幸运,可以不费周折地和岁月一起,蜕化为面目平淡的人妻与母亲,那一笔缝在胸衣口袋里带回家的财富,是她们最好的嫁妆,是在家乡的青石板小巷里开一爿服装店或者小卖部的原始资本。
那位来自异乡的拥有小麦色皮肤的机修工,终归是像舍不得买的漂亮连衣裙一样,是要抛在脑后的。一起吃猪头肉、生育孩子的,是家乡某位曾为他们的老父亲抢了一渠田水,或者在麻将桌上了喂了一张牌的小伙子。
或者有一天,就像白头宫女坐谈玄宗,她们一边用来自深圳的彩带绑着女儿的辫子,一边缓缓念叨:深圳、蛇口、地王大厦、世界之窗、海上世界、罗湖口岸、中英街、皇岗村……是陌生又熟悉的地名,用气声念起来,像一首荒腔走板的曲子,听歌的人多无情,唱歌的人却自断了魂。
那是她们献祭自己的地方。

公众号:原创: Kellychow 周凯莉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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